
易中天大概是从2007年5月起在央视百家讲坛开讲“品三国”。这以后他就红的发紫了。《帝国的惆怅》是2005年8月第一版的书,此书出版时作为“文汇原创丛书”的一册,在36本册子中排名35。其中的文章当然写的更早,更早的时候他更不红。他自己的话可以作为证据:在《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》的开头,他这么写“前两天重读了夏坚勇先生《湮没的辉煌》一书。我一直认为夏先生的’历史大散文’,无论气度还是识见,都在某先生的‘文化大散文’之上。”到07年后易中天大红大紫更胜余秋雨,他就断无可能再说这样貌似不平实则发酸的话了。
《帝国的惆怅》大卖。其中的文章也大有可读。抄几段如下,先是《荒唐的正义》:
严世蕃二进宫的消息轰动了京城。许多人额手称庆,都认为沈炼和杨继盛的冤案这回总算可以平反了。林润和郭谏臣是这么认为的,“三法司”长官黄光升、张永明、张守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因此他们在判决书里,便大讲严嵩父子如何迫害忠良,而且重提沈炼、杨继盛案。草稿送到徐阶那里,徐阶问,诸位的意思,不是想救严公子一条性命吧?黄光升几个都说,当然不是,恨不得立马就杀了他。于是徐阶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稿子,上面一五一十列举了严世蕃的“反迹”: 什么住宅私拟王府啦,什么招募亡命之徒啦,什么谋为外投日本啦,什么串通里应外合啦,不一而足,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。蛊惑严世蕃在南昌称王的,是彭孔;挑唆严世蕃勾结黑社会的,是典楧;煽动严世蕃里通外国的,是罗龙文;协助严世蕃诱致外兵的,是牛信。黄光升等人一看就明白了,立即照抄上奏。结果,皇帝在嘉靖四十四年(公元1565年)三月二十四日下诏,以“交通倭虏,潜谋叛逆”的罪名判处严世蕃死刑。而且,根据徐阶的意见,并没有“秋后处决”,而是“亟正典刑”。
为什么是黄光升等人一看就明白?易中天在后文做了解释。
徐阶不是糊涂虫,也不是迫害狂。他何尝不知道以“奸党”之名定世蕃之罪,才是“正论”、“正法”、“正条”?他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为沈炼和杨继盛平反昭雪?但是不行啊!因为这些冤假错案都是皇上钦定的。如果把沈炼和杨继盛案翻出来,就是和当今圣上过不去了(是彰上过也)。当然,皇帝做错的事,也不是不可以批评、纠正,但前提是那皇帝肯听才行。嘉靖恰恰就是一个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的人。《明史·奸臣传》说:“帝英察自信,果刑戮,颇护己短。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,戕害人以成其私。”也就是说,嘉靖这个人,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。别人的性命一钱不值,自己的面子比天还大。所以,严嵩要想害人,非常容易,只要抓住嘉靖“护短”的心理煽风点火就行。难怪严世蕃听说三法司把沈炼和杨继盛的旧案翻了出来,竟然在狱中高兴得手舞足蹈。因为他知道,这必然引起嘉靖的猜忌、怀疑和愤怒。保不住的,就不是自己的脑袋,而是三法司的乌纱了。所以徐阶对黄光升几个说,按照你们这种写法,严公子明天就可以出门了,诸位反倒可能被关了进去。
显然,不冤枉严世蕃,沈炼、杨继盛,还有许多人的冤情就无法昭雪。张居正说,定为“奸党”,也可以杀严世蕃,这当然不错。但你要定得了才行呀!显然,徐阶制造新的冤假错案,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除恶锄奸,实在是嘉靖逼出来的。
如果这里要讲恶花结恶果,要讲程序正义,那就会离谱。种种不合理的源头,还在帝制。
嘉靖的聪明,就在于他明白所谓“国家大事”,其实是要分析的。国家的事并不都是大事,也有小事。不但鸡毛蒜皮是小事,就连财政、赋税、军事、工程、刑律,总之,一切可以交由臣工去处理的事情,对于皇帝来说都是小事。因为它们不是纲,而是目。目,是可以也应该交给臣下的,皇帝要抓的是纲。而且,皇帝也只应该抓纲。只要皇帝抓住了纲,所有的目就带起来了。纲举目张嘛!
什么是纲?纲就是权力,就是任命与罢免、提拔与处分、奖赏与惩罚官员的权力。国家的事务是由大小官员来打理的,而官员最想的是升官,最怕的是罢官。所以,抓住了官员的任免权,就抓住了官员的命根子;而抓住了官员,就抓住了天下。所以,只要抓住这个“纲”,就可以“垂拱而治”,将天下“运于股掌”。
皇帝自然有这个权力。因为从理论上讲,官员是皇帝的儿子(因此叫臣子)、奴仆(因此叫臣仆)、打工仔(因此叫臣工)。作为父亲(君父)、主子(君主)、老板(君王),皇帝在制度上拥有对官员的生杀予夺之权。但是,有没有这个权力是一回事,会不会用又是另一回事。嘉靖就是会用的。他甚至不必动用升迁奖惩的大权,只要“假以颜色”,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比方说,严嵩刚刚被重用时,曾经遭到官场的普遍攻击。明代是实行“两京制”的,南京和北京都有中央政府,而南京和北京的给事中(六部监察官员)和御史(监察部官员)弹劾贪官污吏,第一个提到的就是严嵩。因为严嵩实在太不像话,居然向宗室诸侯勒索贿赂,他的儿子也四处活动,大走后门。然而嘉靖为了包庇严嵩,便故意向他咨询国事,而且故意表示欣赏(必故称赏),哪怕严嵩的回答实在不怎么样(平无奇)。这样连续多次以后,对严嵩的攻击也就烟消云散,正所谓“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”。可以说,正是由于嘉靖的纵容,严嵩才有恃无恐,日益骄横,终于成为天字第一号的大奸臣。
实际上严嵩终其一生,都只是“宠臣”而非“权臣”。他推荐的人选,并不一定能保住官位(吏部尚书缺,嵩力援欧阳必进为之,甫三月即斥去)。他的心腹获罪,也不一定能够救援(赵文华忤旨获谴,嵩亦不能救)。在嘉靖心目中,严嵩其实是自己手中一个可以任意把玩拿捏的玩意,一条“叭儿狗”和一只“小白鼠”,高兴时揽在怀里,不高兴就一脚踢开。事情都让他去做,责任却不替他担。今天让他青云直上,明天就把他打入冷宫。最后,名垂青史的是嘉靖(因为奸臣是他除掉的),背上骂名的是严嵩(因为坏事都是他干的),这难道公平,难道不荒唐?
严世蕃伏诛后,严嵩也被抄家。一无所有的严嵩只好“寄食墓舍以死”,也就是寄居在守墓人的房子里,到处要饭吃。这离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三四年光景。
上面选的几段,是讲严嵩和嘉靖帝的关系。对于现在混迹官场的人物,如果读到这些,不知道是否会陡生寒意。
另外,《中国大历史》中提到王莽的改革,他的政策从中央到边陲,已然变样走形。而有明一代,当皇帝的几乎个个乖张荒唐,明朝却依然维持了近三百年的统治,原因在哪?在于士大夫的思想和制度千百年来已然成熟。官员都从读书人中出,所有读书人又都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。所以明朝的皇帝并不是为所欲为。嘉靖万历皆如是。读书人当官以后以他们自己理解的理作为标杆去治理公务,情形已与汉朝不同。哪怕明朝天子并无多少恩惠雨露,读书人,士,在明末清初,仍然前赴后继慷慨赴死。这一些内容,是在《人是要有点精神的》一文中了。
阎崇言这样的货色,在无锡挨打,吃了一个耳光,已经是再文明不过的招待。易中天写到,“然而这支战无不胜的铁骑(清兵)在江阴城下却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。六万义民面对二十四万清军,孤城困守八十一天,使清军连折三王十八将,死七万五千人。城破之日,义民无一降者,幸存者仅老幼五十三口。”什么叫做咬牙切齿,读这段的时候就是。这段历史,“洋洋大观的《明史》和《清史稿》竟不着一字。”
在网上搜不到这篇《人是要有点精神的》。不仅仅因为易中天援引夏坚勇的点评:太平盛世,天下是达官贵人的,可到了国将不国的时候,天下便成老百姓的了!易中天自己也有相当毒辣的见解:清朝之所以没有长治久安,祸根在于乾隆。“当乾隆爷用文字狱来屠灭书生们的意气时,大清王朝的丧钟也就悄然响起了。”
“读书人有什么呢?不就是读和说,以及与读和说相关的‘想’么?你现在不让他说,他的魂就去了一半。不能说,即等于不能想,他的魂,又去了一半。剩下的,便只有‘死读书,读死书,读书死’了。所以说,文字狱兴,读书人亡;乾隆皇帝万寿无疆,书生意气命若游丝。”
“没有了又怎么样呢?直接结果是:东林书院被毁不到二十年,大明王朝就呜呼哀哉了。”“革命党起义,袁世凯逼宫的时候,有没有史可法,有没有黄道周,有没有阎应元呢?好像没有。”
“这一点都不奇怪。当整个社会都万马齐喑,所有人都噤若寒蝉,大家都不再议论朝政时,这个政权的兴亡也就没有人上心了。到时候,你想有人出来帮一把,对不起,没门!”
“何况想帮也帮不上。因为魂没有了,不计后果只认死理的精神没有了。事实上,没有了独立思考,就只有人云亦云;没有了书生意气,就只有奴颜媚骨;所有人都不敢讲真话,就只好说假话。鸦片战争期间,清军前方将帅几乎没有一个不撒谎,没有一个不谎报军情,道光皇帝就在一片谎言之中进行决策。这样的军队,岂有不败之理?这样的国家,又岂有不亡之理?”
OK,网上搜不到这文,很正常吧。易中天去坐牢也很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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